马金生   徐富海

　　新加坡作为一个地狭人稠、资源匮乏的城市国家，长期面临严峻的土地资源约束。特别是在人口老龄化加速的背景下，殡葬用地问题日益凸显。为破解这一难题，新加坡政府采取了一系列具有前瞻性和强制性的治理措施，如强化火化措施、严格墓地使用期限、建设立体骨灰安葬设施、推广生态葬法以及多样化宣传等，较好地解决了殡葬用地难题，可为我国解决大城市殡葬用地紧张问题、更好落实节地生态安葬政策提供借鉴。

　　多措并举解决殡葬用地难题

　　通过立法大力推广火葬。早在20世纪60年代末，新加坡政府就开始大力倡导火葬。1973年9月，新加坡《环境公共卫生（火化设施）条例》正式生效，标志着火化政策从倡导走向制度化。这一政策规定，除因宗教原因确需土葬外，其他逝者原则上均实行火葬。新加坡政府和宗教团体通过建设现代化的火化场，为民众提供高效、清洁的火化服务，并配套建设大型骨灰安置所。到了20世纪90年代，新加坡的火化率大幅提升，此后持续增长，目前已达到82%。

　　通过“限期租用”政策保障土地循环利用。针对仍保留土葬需求的群体，1998年新加坡实施了极具特色的“限期租用”政策。一是确定到期后的处置方法。根据该政策，所有政府管理公墓的墓穴租用期为15年。15年租期届满，家属必须将逝者遗骸起出。起出的遗骸必须进行火化，骨灰可安置在骨灰安置所，或进行海葬等。如果因宗教原因不能火化，遗骸将被重新埋葬在更小的墓穴中，以节省空间。当一个区块的墓地达到15年期限后，政府会发布公告进行起掘。这一政策从根本上打破了民众“入土为安、永久占地”的传统观念，实现了墓葬用地的循环利用。二是明确到期后费用支付方式。对于广受关注的遗体土葬15年期满后被起掘、再安置费用问题，新加坡政府规定，被起掘遗体的基础起掘工作由政府统一委托承包商实施，相关费用由政府全额承担。逝者家属同意将起掘遗骸火化的，政府部门为其免费分配标准骨灰龛位（自选龛位位置需额外付费）；若逝者家属因宗教原因不同意火化，政府仍承担基础起掘与再安葬操作费用，但小型墓穴的租赁费用和个性化宗教仪式费用则由家属自行承担。相关政策既体现了政府与家属的责任共担，也通过宗教豁免政策尊重多元文化传统。三是注重通过信息公开增强政策的可信度。例如，在官方网站详细公布包括墓地15年使用期限、迁葬的具体流程、费用标准等政策规定。

　　通过集约化立体骨灰安葬设施提高土地使用效率。新加坡通过创新安葬形式，有效解决骨灰存放空间不足问题。一是大力发展立体化骨灰安置设施。政府在万礼（Mandai）和蔡厝港（Choa Chu Kang）等地建立了大型公共骨灰安置所。万礼骨灰安置所拥有8栋建筑，提供多达13.8万个骨灰格位，极大地提高了单位土地面积的安置容量。二是充分利用社会力量。政府鼓励私营机构和宗教团体提供骨灰安置服务，形成了公私互补的供应格局。三是提升设施品质与环境。在新加坡，殡葬设施不再是阴森压抑的传统墓地形象，而是设计现代、环境优美的多层建筑。骨灰塔配备了电子查询系统、恒温空调和无烟祭拜设施，既节约了土地，又改善了祭祀环境、提升了祭祀体验。

　　通过骨灰海葬、撒散等推广生态葬法。新加坡国家环境局（NEA）积极推广更加环保甚至完全不占地的骨灰处理方式。一是推广海葬。新加坡政府在樟宜海滨（Changi Beach）附近划定专门海域，设计特殊的骨灰撒海设施，使用可生物降解的容器，既满足了回归自然的需求，又保护了海洋环境。新加坡承接海葬服务的机构全部为私营殡葬服务公司，提供给丧属的海葬套餐收费标准在400至800新元之间（人民币约2000至4000元）。二是推广陆地撒灰。新加坡国家环境局于2021年5月，在蔡厝港坟场启用首个陆地撒灰设施“清心园”；于2025年8月，在万礼北火化场启用第二个陆地撒灰设施“静心园”。该设施类似开放式花园，逝者不立碑、不留名，骨灰撒入铺满卵石的地面，后随水流渗入地下，回归大自然。为推广这一葬法，政府制定了极其亲民的价格标准。“清心园”使用服务费为每例320新元（人民币约1700元），居民申请量已从2021年约900例增长至2023年的2000例。

　　通过多样化的宣传推动殡葬改革。为了节约土地、推广生态环保葬法，新加坡政府格外重视宣传工作。一是政府将殡葬改革纳入国家环境治理和可持续发展战略中。通过强调土地资源的极端稀缺性，树立“为下一代预留发展空间”的理念，将“绿色殡葬”塑造成一种负责任、现代化的公民行为，有效消除了传统习俗给殡葬改革带来的阻力。二是利用提升现代环保意识促进社会观念的转变。在宣传中，政府并不直接否定传统习俗，而是强调仪式形式的现代化调整（如以鲜花代替烧纸、以骨灰撒土代替立碑），体现了对多元宗教和文化的尊重。三是重视宣传工具和手段的多样化。除了《联合早报》《海峡时报》等传统纸质媒介外，新媒体也是新加坡进行舆论引导的重要平台。所有重要宣传信息均提供英语、汉语、马来语、泰米尔语四种官方语言版本，体现了新加坡政府政策宣传的文化包容性。

　　对我国大城市殡葬用地的启示

　　完善法规配套，强化执行落地。新加坡的殡葬改革得以推行，离不开强有力的法律支撑。我国大城市在治理殡葬用地时，为确保新修订的《殡葬管理条例》贯彻落实，需要进一步完善殡葬用地规划、审批、价格监管以及旧墓改造等方面配套政策措施，出台更具操作性的细则，大力推行节地生态葬法，确保殡葬法规政策落地见效。

　　转变观念，打破“永久占地”的传统。新加坡最核心的经验在于打破了墓地的永久属性。我国大城市可以借鉴其“限期租赁”的思路，完善现有的公墓使用年限规定，制定墓位到期后的处置办法、流程和费用承担机制，完善墓位到期后的续期、迁移或生态改造机制，稳步有序引导公众接受墓地循环利用理念。

　　推广节地生态安葬，丰富葬式选择。进一步深化殡葬改革，加大对节地生态安葬的政策支持力度。一是加大财政补贴。对于选择海葬、树葬、草坪葬、花坛葬等不占或少占土地方式的家属，给予一定现金奖励和费用减免。二是建设高品质的生态安葬示范园区。可借鉴新加坡“清心园”的设计，将骨灰撒散区建设成为环境优美的城市公园，消除公众对生态葬“简陋”“草率”的刻板印象。

　　推进殡葬设施的立体化与复合利用。在土地资源极度紧张的大城市，可探索建设“立体陵园”或“立体式骨灰堂”。除了新加坡之外，巴西、以色列等已建成多个垂直公墓，积极打造高层墓地；日本东京、德国慕尼黑等地也建成了现代化的地下骨灰堂与地下陵园。这些殡葬设施在设计上消除阴森感，融入城市景观，甚至可与社区公园、文化设施相结合，通过精心的建筑设计缓解邻避效应，实现土地的集约化利用。

　　加强融技术治理和文化调适于一体的舆论宣传工作。新加坡的经验表明，殡葬治理不仅是一项技术或行政工作，更是一项涉及文化认同与社会心理的系统工程。只有在政策设计上具有前瞻性，在宣传引导上循序渐进，同时在具体执行中注重人文关怀，才能在传统与现代、革新与传承之间找到平衡点。在治理殡葬用地问题中，新加坡政府成功构建了基于“国家生存”与“环境永续”的政策话语，又采用多样化的宣传方式赢得国民的理解与支持，启发我们加强殡葬改革宣传，采用更多样、更个性化的宣传方式，为推进移风易俗营造良好社会氛围。

　　（作者马金生系中央民族大学教授，徐富海系民政部政策研究中心研究员）